每次回西洋,我总要到村小学那块石碑跟前站一会儿。风吹日晒几十年,碑上的字迹磨得平和温润,记着倪梅端先生二十多年捐资助学的往事。
每到学子表彰会前,我都要翻一遍那叠打印出来的名册。干基层统计久了,养成习惯,一行一行慢慢看过去。纸上不过是姓名、住址、就读院校这些普通文字,可看多了,就不再只是一份表格,里面藏着一村孩子埋头苦读的日子,也看得见一个村庄风气一点点的改变。
早些年山里过日子,先要顾温饱。不少孩子肯下苦功,起早贪黑读书,就算考上学校,也是安安静静,很少被人提起。读书的那份苦,大多只有自己和家人默默扛着。那时候,没有什么证书,也没有多少喝彩,山里求学,本就是一件冷清的事。
倪梅端把这些看在眼里,心里这份牵挂,搁了几十年。驻村的时候,我从中牵线,推动成立乡贤促进会,把他一个人的善念,聚成一众乡贤实实在在的行动。
翻看二零二六年的名册,倪崇博这个名字,让我心里颇有感触。他考上香港中文大学硕士,家属那一栏写的正是倪梅端。出钱奖励乡里子弟,自家晚辈同样勤学苦读、学有所成。我才体会,助学不单单接济旁人,更是把好学的风气,传到自家人身上。
二零二三年第一届表彰会,上台领奖的只有六个孩子。
会场简简单单,没有铺张的场面。我还记得当时的情景,孩子们依次走上台,双手接过红证书。有个少年十分腼腆,手指紧紧捏住证书边角,平整的封皮被捏出浅浅的折痕。
那一刻,我心里有所触动。证书不贵重,奖金也有限,但这是家乡第一次,认认真真看见了这些山村孩子默默付出的汗水。六个名字记入册子,算不上轰轰烈烈,却把一颗读书向善的种子,埋进了西洋的泥土里。
善意有很强的感染力。到二零二四年,受表彰的学子增加到十二人。
在外打拼的乡贤听说之后,纷纷主动参与进来。助学不再是少数几个人的事,慢慢变成村里人茶余饭后都会聊起的话题。乡里的观念悄悄在变,不少家庭宁可自己紧一点,也要供孩子读书。乡村风气的转变,不靠大道理,就藏在这一年一年细碎的变化当中。
二零二五年,二十七名学子站上领奖台,是四年里人数最多的一届。
名册上每一个名字的背后,都是无数个挑灯夜读的夜晚,是一户普通农家沉甸甸的盼望。跑过不少村子的我深有体会:房子道路容易翻新,但要养出一方地方崇尚读书的风气,要慢慢熏陶,急不得。
多数人看数据,总希望只涨不跌,一路向好。常年跟基层数据打交道,我却明白世间事本来就有起有落,这才是真实的生活。
二零二六年上榜学子一共十九人,数量少了,成色却更足。这里面走出了一名博士、四名硕士,有的去名校深耕学问,也有的奔赴各地普通本科踏实求学。
我们不再追求名单越长越好看,不凑人数,不图表面热闹,尊重真实学情,嘉奖每一个脚踏实地努力的年轻人。
四年岁月,几组数字6、12、27、19起起伏伏。
一块饱经风雨的旧石碑,一叠反复翻阅的学子名册,一本本握在少年手中的红证书,记录下了西洋四年崇文劝学的寻常岁月。
我曾经在这里驻过村,熟悉这里的山山水水,熟悉这里的家家户户。我常常在想,乡贤做这件事,并不强求这些孩子将来一定要报答家乡多少。把证书递到少年手上,不过就是朴素地告诉山里后生:你吃过的苦、付出的努力,家乡看得见,也记在心里。
金钱的资助总有耗尽的时候,但是根植于人心里的那份期许,会一直留下来。
合上名册,再望一眼墙边的石碑。世事来来去去,山乡少年眼里那一束读书的光,就这样一代接着一代,安安静静地接续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