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抢”之变
2023-08-07   作者:张辉 江鹏 袁野   来源:福建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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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程机械化,让“双抢”不再“抢”,变得更加从容。图为建宁县溪口镇枫元村抢收早稻现场。(熊海栋 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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稻谷成熟,粒粒饱满。(熊海栋 摄)

核心提示

7月27日晚,台风“杜苏芮”向福建东南沿海逼近。

长汀县河田镇万亩示范田内,10多台联合收割机挑灯作业。晚上9时,随着最后一位机手停机收工,傅木清家的1100亩早稻终于在台风登陆前的最后一夜抢收完毕。台风过境后,他又马不停蹄地在这些田块上重新插满秧苗,在“八一”前完成晚稻插秧。至此,这场有惊无险的“双抢”全面告捷。

“双抢”,抢收早稻,抢种晚稻,南方双季稻产区特有的农事现象。一头连着夏粮归仓,一头连着秋粮入田,“双抢”时节是农民一年中最辛苦的日子。

但在很长一段时间里,由于比较效益低,双季稻种植面积逐年减少,越来越多的农民告别“双抢”。近年来,在保障国家粮食安全的大背景下,国家提出鼓励有条件的地方恢复双季稻。在福建,各级加大投入力度,鼓励规模发展再生稻,全省双季稻面积得到稳定恢复。

我们以“双抢”为切入口,观察双季稻这一稻作制度的变迁。

“双抢”记忆

“双抢”是与双季稻相伴相生的。

在一年两熟区,同一个地块,一年可以种两季水稻。早春时播种早稻,小暑前后收割,紧接着连作晚稻,秋分后收获。所谓“不插八一秧”“不插秋后秧”,说的是水稻生长对光温条件要求严格,晚稻最好在8月1日前完成插秧,最迟不超过立秋,否则可能在抽穗期遇上“寒露风”,引发减产。

从小暑到立秋,正值一年里最热的三伏天。不到一个月的时间里,要完成收割、脱粒、晒谷、拔秧、栽插等工序,辛苦与紧迫程度不言而喻。在肩挑手扛的年代,“双抢”被形容为“农人炼狱”。

作为当地最大的双季稻种植户,傅木清有着丰富的“战双抢”经验。出生于20世纪60年代末的他,学生时代每年暑假大半时间,都在“双抢”中度过。

“在客家文化中,有‘尝新禾’的传统。”傅木清说,当早稻成熟后,客家人便要收割一小坵新谷,碾制新米,蒸煮米饭,打糍粑,蒸糖糕,买猪肉,供奉五谷大神,祈求“双抢”期间风调雨顺,免遭风雨侵害。尝过新禾,等于吃了开工饭,一年中最苦最累的夏忙,就开始了。

傅木清家里有七八亩地,分散在村里的不同地块,最远的离家有七八公里。每天四五点钟,天刚蒙蒙亮,一家五口就要出门劳作。青壮劳力负责犁田,妇女小孩负责割稻打谷。

在纯手工作业的年代,一把镰刀就是割稻谷的唯一工具。一个人一天最多只能割三四分地。弓着腰,一会儿就累得直不起身子,被镰刀误伤更是家常便饭。傅木清手上长长短短的疤痕至今清晰可见,那都是“双抢”留下的痕迹。为了后续晚稻插秧方便,稻田里的水不能排空,到了中午,水热得发烫。不时窜出的蚂蟥把腿脚咬得千疮百孔。热到中暑,也只能躲到树荫下稍事休息。

割下来的稻禾需要就地脱粒。在脚踩式脱粒机流行之前,用的是最简易的稻桶。那是一个口大底小齐腰高的圆木桶,桶口嵌入竹片制成的梯形架子。出门时,农民往桶里斜插一条扁担,倒扣着头扛在肩上,远看就像是行走的蘑菇。打谷时,要在稻桶的三面围上竹篾编成的桶罩,以防谷粒飞溅。

“双手搂着一捆稻禾,挥过头顶,用力地甩到稻桶梯上,谷粒哗啦啦地脱落而出。一捆稻禾要甩三五次。”傅木清说,脱粒后,要及时运回晒谷场晾晒。平原地带,板车能派上用场;山区丘陵,只能靠蛮力。稻桶满了,孩子们紧接着装袋,“头顶大日头,脚踩砂孤头”,将百八十斤重的稻谷扛回晒谷场。

日出而作,日落也不得歇。

“有月亮时,披星戴月;没月亮时,就在边上起个火堆。”傅木清说,只要天气允许,晚上十一二点收工是常事。“春争日,夏争时”,也有争不过的时候。南方夏天是变脸的季节,这一刻艳阳高照,下一刻倾盆大雨。农民这边在田里干着活儿,那边还要牵挂着晒谷场里的谷子。如果雨天收得不及时,稻谷就可能发芽发霉,粮站拒收。要是遇上台风天,拖延了晚稻插秧的黄金时间,后期遇到秋寒,出现“包茎”现象,无法顺利出穗,产量极有可能腰斩,“人怕老来穷,稻怕寒露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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邵武市大竹镇官墩村农户抢收早稻。 (熊海栋 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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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宁县溪口镇枫元村农户正忙着收割水稻。 (熊海栋 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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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木清(左)与中国科学院院士谢华安在田间。(资料图片)

告别“双抢”

“只有经历过农村‘双抢’,才会明白什么叫作辛苦。”对傅木清而言,“双抢”是刻在骨子里不可磨灭的记忆。但辛苦只是一方面,更大的问题在于不赚钱。

“为了连作晚稻,双季早稻用的多是短生育期品种,营养物质积累少。同时,抽穗灌浆过程往往要经历从低温梅雨向高温逼熟跳跃式变化,影响稻谷品质。”河田镇农技站站长赖庆生说,这一系列因素导致早稻普遍产量低、品质差,最直观的表现就是“不好吃”,卖不出好价钱。大部分早稻只能用作储备粮或工业、饲料用粮。

20世纪80年代的中国农村,经历着巨大的变革。分田到户、取消粮食征购制度……广大农民对土地有了更大的自主权,也不再甘心被困在一亩三分地上。放弃双季稻,告别“双抢”成为不少人的选择。1987年,高中毕业的傅木清外出务工,到明溪、漳平等周边县城干起了泥瓦工。而他的家乡河田正悄然进行着一场农村产业结构调整。

一部人选择“双改单”,变种双季稻为只种一季中稻;一部分人拿到了烤烟种植指标,探索“烤烟+烟后稻”轮作模式;一部分人引种槟榔芋,一季水稻都不种……无论哪一种模式,性价比都比双季稻高。其中,“烤烟+烟后稻”模式目前亩均年利润2000元以上,槟榔芋则可以达到8000元以上。

慢慢地,在河田镇,水稻不再一家独大。水稻、烤烟、槟榔芋三分天下的特色产业格局逐渐形成。

事实上,不种双季稻还有“连带效应”。早春时节,山野间缺少食物来源,早稻便成了鸟类的盘中餐。若家家种早稻,尚能“雨露均沾”。零星早稻田,难免成为重点啄食对象,最终颗粒无收。因此,即便有人还想种早稻,也只能无奈作罢。

河田镇双季稻的命运,是全国大趋势的微观写照。在农业产业结构调整与农村劳动力转移大背景下,这一稻作制度逐渐被多种粮经轮作模式取代,全国双季稻种植无一例外地走向低迷。来自国家水稻产业技术体系的数据显示:1976年,我国双季稻种植面积占全国水稻种植面积的71.3%;2018年,这一比例缩减到33.3%。

伴随着双季稻面积的减少,“双抢”似乎也正离我们这个时代越来越远,特别是年轻一代,大多不知“双抢”为何物。

新“双抢”时代

双季稻的命运在新时代被改写。

2020年初,国务院召开常务会议和全国春季农业生产工作电视电话会议,提出鼓励有条件的地区恢复双季稻。省政府参事、省粮食和物资储备局原局长赖应辉认为,在耕地面积有限的前提下,提高复种指数对保障国家粮食安全具有重要意义。一年两种的双季稻,是重要抓手之一。

可是,农民不愿意种怎么办?关键在于健全种粮农民收益保障机制。2021年,省农业农村厅、省财政厅出台《福建省规模种植双季稻和蔬菜大棚轮作种植单季稻补助政策实施方案(试行)》,拿出真金白银。根据方案,在“十四五”期间,对同一地块连作早稻、晚稻面积30亩及以上的,按早稻实际播种面积每亩奖补200元。从这年开始,每年省级稳粮惠粮政策文件,均强调发展双季稻。

各地也在不断出台奖补措施。以傅木清所在的长汀县为例,按照今年的政策,流转耕地30亩及以上种双季稻的,龙岩市级按复种面积每亩补助100元,长汀县则按复种面积每亩补助400元。这意味着,在当地规模种植双季稻,每亩至少可以拿到700元奖补。

从政策导向不难看出,适度规模化已成为双季稻新的发展方向。得益于此,千家万户“战双抢”的历史,逐渐被机械化、集约化生产方式取代。

傅木清参与了这一变迁。1996年,他结束了10年务工生涯,回到河田,流转了30亩土地,种起了烤烟和烟后稻。2004年,靠卖烟叶攒下来的钱,傅木清购置了第一台收割机,并大面积种植双季稻。后来,土地流转面积越来越大,农机具添置得也越来越齐全。

如今,他创办的长汀县远丰优质稻专业合作社,有土地面积3200亩,其中1100亩用于种植双季稻,2100亩用于发展“烤烟+烟后稻”;长汀县清荣农机专业合作社拥有农机具100多台(套),能够实现水稻育秧、耕、种、防、收、烘干等全流程机械化,同时为周边6万多亩土地提供社会化服务,其中3000亩全流程托管。

今年,傅木清首次引进一台有序抛秧机。“与机插秧相比,机抛秧最大的优势是带土移栽,不伤秧苗根系,秧苗下地后没有缓苗期,有效分蘖更多,结实率更高。”他说,一台抛秧机一天作业量约50亩。今年,他在200亩早稻田试行机抛秧,结果发现,早稻可提前5天左右收获,亩产量提高了100斤。据估计,晚稻收获期可提前10天。这对于双季稻生产而言,意义重大。“早稻提前收割,为‘双抢’争取了更多时间,更重要的是,后作晚稻能够充分利用前期光热条件,后期受秋寒影响的风险随之降低。”

全程机械化,直击双季稻生产痛点,也让“双抢”不再“抢”,变得更加从容。

傅木清做了一组对比:今年,他的1100亩双季早稻7月13日开镰,仅用半个月时间便收割完毕,并完成晚稻插秧;换作从前,不算耕整地等环节,仅收割与插秧,1100亩土地就需要至少5000个人工工日。

规模化、机械化、社会化……农业现代化护航双季稻生产,也引领着“双抢”走向属于它的新时代。来自省农业农村厅的数据显示:截至2022年,全省水稻生产综合机械化率为80.4%。在长汀县,这一数字是83%。

变的关键是提振信心

政策加持,生产效率提升,双季稻面积逐年回升。

全国双季稻种植面积连续递减了10年后,在2020年停止缩减开始增加。去年,福建早稻播种面积146.1万亩,平均亩产421.8公斤,在全国10个生产早稻的省区中位列第一。

然而,对于广大农民而言,种植双季稻依然不是首选项。

傅木清算了一笔账:种植一亩早稻的综合成本约1200元。其中,常规稻用种24元(若是杂交稻,100元以上),耕整地140元,机插秧120元,机收割140元,肥料160元,农药160元,烘干120元,田租分摊到单季200元,其他田间管理200元。目前,当地早稻亩产500公斤已算高产。按照最新公布的福建省2023年稻谷最低收购价,早籼稻为每公斤2.52元。这么算下来,在不考虑粮补的情况下,种一亩早稻只能收回成本,甚至要亏本。“幸好还有各级补贴政策,保障了种粮收益。”

如何继续巩固并壮大双季稻?关键在于让农民看到种粮效益,提高种粮信心。

常年关注粮食问题的赖应辉认为,浙江省实行全省早稻订单粮全覆盖的做法,即由各级储备粮企业面向种粮户百分之百收购早稻,值得借鉴。据悉,目前福建早稻年产量约60万吨。但每年全省各级订单粮收购量仅30万吨,其中大部分为中晚稻。赖应辉认为,对早稻实行全覆盖收购,并提高补贴力度,能够有效解决农民收益低与卖粮难问题。

浦城县农业农村局副局长张述斌则认为,早稻是一年中出产的第一季新米,相比于中晚稻,具有先发优势。应当通过品种与栽培管理创新,优化米质,打破“早稻不好吃”的刻板印象,打造优质早稻品牌,向市场要效益。

但实际情况是,由于种植面积小,产业体量不大,早稻育种一直不是科研机构的研究热点,少有突破性品种问世。不过,现状有望得到改变。近年来,省农科院在早稻育种方面投入了更多精力。

“目前的育种计划是结合优质抗病的不育系和恢复系,选育生育周期更短、米质优、适用于作早稻的杂交水稻品种。”省农科院水稻研究所副所长涂诗航说,所里参与选育的早稻品种“潢优粤禾丝苗”,已通过省级品种审定,品质达到了部颁一级。另一个好消息是,中国科学院院士李家洋团队选育的“中科发早粳1号”即将进入产业化推广阶段。这是我国首个早粳稻品种,比起过往普遍采用的早籼稻品种,早粳稻能够极大提高早稻品质。

此外,提高单位面积的水稻产量,除了推广双季稻以外,推广再生稻也是重要的途径。与“一地两种”的双季稻一样,“一种双收”的再生稻越来越受到关注。在闽北浦城县,相较于双季稻,当前广大农民发展再生稻的意愿更加强烈。

再生稻,本是光温条件“一季有余、两季不足”地区的一种稻作制度,也就是利用头季收割后稻桩上存活的腋芽,重新萌发成穗,实现“一种双收”。比起双季稻,再生稻能节省一季种子、育秧、栽插等成本。过去,制约双季稻发展的最大因素是,头季稻收割时,收割机对稻桩碾压严重,影响腋芽萌发,以至于再生稻总产量与双季稻不可同日而语。

这一情况正发生改变。近年来,福建开展再生稻全程机械化技术攻关与集成推广,极大提高了其再生季产量。在全省再生稻第一大县浦城,不少再生稻种植户平均亩产已接近双季稻产量。全县7万多亩再生稻中,有近2万亩为“吨粮田”。

张述斌认为,在浦城这样的丘陵山区,推广再生稻要比双季稻更具可行性,且同样能达到提高粮食产量的效果。建议在粮食补贴、播种面积统计等标准上,给予再生稻与双季稻同等的待遇,譬如可将再生稻播种面积等同于双季稻。(张辉 江鹏 袁野)

责任编辑:胡晓靖